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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之月 » 太宰治:散华

Tuesday, November 9, 2010

太宰治:散华

两年前左右的译稿吧,时不时地会polish一下,先这么拿出来见人了。先说一句,这是一篇内容十分反动的小说。这里我是说反动的本义,不是因为我党的存在而长出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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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打算把题目拟成“玉碎”的,就在稿纸上信笔写下:“玉碎”。但是这个说法这么美,拿来当我的粗糙的小说的题目,觉得太过糟蹋。我就擦掉了“玉碎”二字,改题作“散华”。

今年,我跟两个朋友作了别。早春时候,三井君死了。此后的五月,三田君在北方的孤岛玉碎。三井君和三田君都只有二十六七岁左右。

三井君写小说。每次一篇写好,他都会带着小说,兴高采烈地冲到我家。他一过来开门的时候,玄关门就会极大声地嘎嘎嘎几下。他只有在带着作品过来的时候,会嘎嘎嘎地大声开门。没有作品的话,他开门轻轻的。所以,每当我家的玄关门嘎嘎嘎,三井君开门进来的时候,我马上就明白了,哦,三井,他又写完一篇小说了。三井君的小说时常有澄澈的美,但总的来说是东倒西歪,怎么都站不直。都是没有脊梁骨的小说。然而他的小说竟就渐渐写得好了起来,不过我还是一直批评,到他死为止也没有表扬过一次。他好像是肺不好。但是他不大爱跟我说他的病。

“我没味儿吧?”有一天,他突然这么说,“我身上很臭的吧?”

那天,三井君从进我房间开始,身上就有味道。

“没呢,哪里的事。”

“真的?没味儿?”

我总不能这样说吧:不是,你臭着呢。

“这两三天我一直在吃蒜头。要是太臭了,我就回去。”

“没呢,哪里的事。”我当时就明白,他的体格已经弱了很多了。

我拜托三井君的好友,你给他点严厉些的建议怎么样,比如跟他说他不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行的,现在写也写不出来什么好东西,等他身体好转过来,到时候不管是小说还是别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类的。大概三井君的好友向三井君传了我的话。从此之后,三井君就不再来我家了。

三井君自从不再来我家之后,第三个月还是第四个月,就死了。我是从三井君的好友的明信片那里,收到他离世的消息的。在这个时代,年轻人身体不好,也进不了兵队,在病床上呼出最后一口气,颇为可哀。后来从三井君的好友那里听说,三井君好像没有什么治疗疾病的心思。虽然三井君破落的一家,只有母亲跟他两个人,但是三井君就算在病势相当严重之后,也时常会离开母亲的视线,起床溜走,进城去吃红豆沙之类的东西,晚上很晚才回来。母亲虽然不安,但是在心里的一角,还觉得三井君既然能够这么无所谓地出门,该是有很好的精神头;于是觉得他还好还好。三井君好像在死前两三天,都还在尝试这么轻轻松松地去散步。三井君临终的美,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虽然我不很愿意使用“美”这类无责任、吊儿郎当的巧言,但是这件事情实际上就是美的,没办法不这么说。三井君躺着,静静地跟在床头做针线活的母亲说点有的没有的闲话。突然就不作声了。只不过就这样。在天气和暖,没有一丝微风的春日里,樱花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自己落下来,像满溢似的,就出来了一阵小小的花吹雪。比如有这样的事情,桌上的茶杯里,放着一大朵的蔷薇,它在深夜散落下来,像断裂一样。这不是因为风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掉下去的,它是与天地的叹息一同谢去的。它是被空中飞翔的神的白绢衣的下摆拂下去的。我就想,三井君是不是神最亲爱的宠儿呢。我想他是不是有高贵的品性,高贵得我这样的人不能明了。我认为,对人来说,最高的荣冠,除了一个美的临终,别无他物。至于三井君的小说写得好与不好,完全无关紧要。

另外一个人,也是我的一个年轻朋友——三田循司君。他在今年五月玉碎,死时的美出于常人。说到三田君,就连“散华”这个词,都有一点失色。他在北方的孤岛,绽放了玉碎的华采,成为了护国之神。

三田君第一次上我这里来,是昭和十五年(1940年)晚秋的事情吧。一天晚上,他和户石君两个人,到我三鹰的陋室来访。第一次好像就是那时候。我该去再问一下户石君,确认确认,不过他也成了一个帅帅的兵队さん了。他最近写信过来说:

“我在野营地听说了三田さん的事情,起了言语不能尽述的感觉。原野里开满了桔梗和女郎花,于是我尤其的孤独。他死得很像个三田さん的样子。虽然不久以后,我也会让您看到,我会做一件不耻为三田さん的挚友的事情。”

写出这样的信的状态下,没什么必要马上去问他。

他们第一次上我这里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东京帝大国文科的学生。三田君出生在岩手县花卷町,户石君是仙台,两人都是第二高等学校毕业的。因为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有些模糊,但还记得是在晚秋(说不定已然是初冬了)的一天夜里,他们一同到我三鹰的陋室来访;户石君穿了一件碎白点的和服,外面是斜纹哔叽的和服裙子;三田君穿着学生服;于是我们围桌而坐;户石君靠着凹间坐着,而三田君坐在我的左边。

那天晚上的话题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户石君关于浪漫主义、新体制之类的事情提了些天真的问题。那天主要就是我和户石君两人对话,而三田君笑着,坐在一旁听,时不时模糊地点头。因为他点头的方式,每次能敏锐地捕捉到我言谈里最关键的时刻,所以我虽然是朝着户石君这边说话,但对左边的三田君留意更多。不是说哪种人比哪种人要好。人好像在这件事情上分成两型。如果是这样的两个人来我这里的话,其中一个,在多数情况下,会专注于兴高采烈地连发愚问。就算被我嘲笑,也保持哎呀不敢当不敢当的态度,对我的回应毫不关心,而是尽其所能使大家的气氛不要僵掉。而另外那个人,会坐在稍靠一边的角落里,默默地倾听我说的话。虽然说“连发愚问”,但我不是说第一种人是愚蠢的人,他才连发愚问。就他来说,他很清楚他提出来的一般都会是无聊的问题。所谓问题,基本上都是蠢问题;而且,一个人要是不请而至,去一个前辈家里,热衷于提敏锐尖刻的问题,问得前辈面红耳赤,这样的人才真是个八格或者疯子。这种装模作样,我可看不惯。一个提出蠢问题的人,是下定决心去做大家的牺牲的。他提出无聊的蠢问题的时候,自己总是不敢当不敢当的样子。这是一种高贵的牺牲心的表现。两个人一起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一般就会有一个人自愿做在座各位的牺牲。奇妙的是,这个牺牲者,一定会坐在上座。而且毫无例外,他一定是个美男子。而且一定穿着入时。说不定是在和服裙子的背后插一把扇子的那种人。虽然户石君过来的时候,和服裙子背后从来没有插过扇子,还是没有超出老例——他是个阳光美男子。户石君有一次沉痛地向我述怀道:

“有张好看的脸,可真是个不幸呀。”

我笑喷了。真是个出人意料的人。户石君是剑道三段,人差不多有六尺高。我对户石君巨大的体形,偷偷怀着同情心。他要是去了兵队,没有合身的制服,我担心他一定很招人注意,被嘲笑,承受倍于他人的艰难。但是,户石写信过来说:

“队里有两三个人身高比小生还要高。但是小生发现,所谓smart,看起来是以五尺八寸五分为最佳。”

他看起来对此真的深信不疑——五尺八寸五分的smart。我真得说,他是和煦如春风的人。他甚至说:

“我的脸也有一些缺点,虽然可能没有人注意得到。”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他在,我们大家就能笑得很热闹。

我不知道户石君是不是心底里一直自我陶醉。说不定他一点自我陶醉也没有,只是为了让大家开心,就发挥他的牺牲心,演出了小丑的角色。反正东北人的幽默感一般都很自相矛盾。

跟快活迷人的户石君比起来,三田君非常质朴。那时候的文科生基本上都留长头发,但是三田君从一开始,就是剃的光头。他戴着眼镜,好像是钢框的。他的头很大,前额突出,眼睛有神采。换个俗套的说法,他有着“哲学家式”的风貌。出于天性,他不爱说话,但是他在理解人家说什么的时候,非常敏锐。他会跟户石君一起来,有时候也甚至在雨里一个人来,浑身湿透。他也会跟其他二高毕业的帝大生一起来。我们经常在三鹰站门口的关东煮店、寿司店之类的地方喝酒。三田君就算喝酒的时候也很规矩。而酒席上,户石君则是花里胡哨地瞎闹。

但是对户石君来说,三田君有些不好对付。三田君和户石君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结结巴巴地指出户石君精神的松弛。他会攻击说:“你就不能严肃点吗?”这类的话,就连击剑第三名的户石君,也哑口无言,然后到我这里来倾诉。

“因为三田さん是这么正经的人,我跟他完全搭不上。我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无可指摘,但我最后就搞不清楚我怎么做才好。”

这个几乎六尺高的伟男子,就差点没哭了。原因不论,我有个嗜好,非要支持战况不佳的那边不可。于是,有一天我就跟三田君这么说:

“人是不可以不正经的。但是只因为一个人笑嘻嘻的,就断定他不正经,是错的。”

敏感的三田君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此后,他就不大上我这里来了。同时,三田君的身体状况不好,进了医院。

我经常收到这样的明信片:“我很痛苦。请送点鼓励的话过来。”

但是只要有人真诚地找我要“鼓励的话”什么的,我就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那时,我什么“好话”都送不出去,写的回信,颇有些不冷不热。

三田君身体康复以后,就开始去他宿舍附近的山岸さん家,热心地学习诗歌。山岸さん是我们的前辈,一个笃实的文学者。他诚恳地指导着,不仅是三田君,还有另外四五个学生对小说和诗歌的学习。山岸さん已经教出了两三个年轻诗人,出版了精彩的诗集,很得到世间达识之士的推颂。

那时候我问山岸さん:“三田君怎么样?”

山岸さん想了想说:“他不错。他可能是最好的。”

“啊?”我这么想,然后就脸红了。我没有能看出三田君才华的眼光。我起了不合时宜的想法:我是个俗人,懂不了诗的世界。我觉得三田君离开我这里,去山岸さん那里,对他自己来说很好。

就算三田君还来我这里的时候,他都给我看过两三样他的作品,我没有欣赏这么多,而户石君却特别受到感动,兴高采烈,好像完全是他自己写出了杰作一样:

“这次三田さん的诗是杰作。请仔细再读一遍。”

但是我还是不相信,能杰作到这个地步。这些当然不是下品的诗,一点一点俗气也没有,但是对我来说,还不够满意。

我没有赞扬这些诗。

但是大概我不懂诗这个东西。听到山岸さん的判断——“他不错”,我就觉得应该读一次三田君后来的诗。我觉得说不定三田君在山岸さん的指导下,水平有了迅速的上升。

但是,我还没有接到三田君的新作,他就从大学毕业,随即就出征了。

我现在手边,一共有四封三田君出征后的来信。我觉得我应该还收到过两三封,但是我习惯于不保存别人给我的来信,抽屉里还能有他四封,已经够难得的。我必须无奈地承认,另外两三封,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 太宰さん,您身体好吗?
>> 没有浮现出什么新的想法。
>> 三心两意地跟随着大流前进,
>> 如此
>> 军人第一年生。
>> 现在,
>> “诗”
>> 并没有在头脑里流动似的。
>> 东京的天气如何?

这是四封信的第一封。那时候,三田君还在原部队接受训练。这封信结结巴巴,娇滴滴的。因为这种诚实独特的温柔感受说得太直白了,于是我觉得有点不安。他不是那个山岸断为“最好”的人吗?我有一点不满——他不能再好一点吗?我跟年少的人交朋友,从来不考虑他们的年龄。对我来说,仅仅因为他们年轻,就同情或者宠爱他们,我做不到。在我这里,没有宠爱这件事情的空间。我对朋友保持尊敬的态度,不分年少年长。所以,就算是跟年少的朋友,我也会直接提出各种不满。大概这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的狭小气量吧。我就是没有办法看到三田写这么天真的信过来。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写了一封信。同样是原部队寄来的。

>> 拜启。
>> 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了。
>> 您身体好吗?
>> 我现在可以说完全
>> 什么也没有了。
>> 我简直要哭了,
>> 但是,
>> 我有信念,我在坚持。

跟上一封信一比较,我觉得他的艰苦开始沉潜下来,有一些充实了。我给三田寄了支持的话过去。但我还是没有觉得他是第一等的日本男儿。过了很久,我从函馆收到一封信。

>> 太宰さん,您好吗?
>> 我很好。
>> 必须越来越努力。
>> 请您好好照顾身体。
>> 祈愿您奋斗努力。
>> 此后,blank。

这么抄信的时候,我完全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这封信真可怜。“必须越来越努力”这样的话,大概是说三田自己,但是这样说着,让我觉得好像同时也在说我,于是我有点难为情。他写“blank”,是说他自己。但是除了“您好吗?我很好”以外,他好像没有别的要说的事情。如果没有纯粹的冲动,一行文章也不要写下——所谓“诗人气质”,这里展现得是这么清晰。

但是我写《散华》这篇小说,不是想说上面那三封信的。我从一开始,都只有一个想法。我想写下我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感动。这是一封从北海派遣xx部队寄来的信。我收到信的时候,无法知道xx部队是守备阿图岛的高贵的部队。而且,就算我知道阿图岛,但是因为我不可能对此后的玉碎有预感,我看到xx部队的名字时,也不会有特别的惊讶。我是被三田君的明信片的文章感动的。

>> 您好吗?
>> 我从遥远的天空寄来问候。
>> 我到了驻地,一切安好。
>> 为了大的文学,
>> 请您死去。
>> 我也会死去,
>> 为了这场战争。

三田君的话——“请您死去”,对我来说无比尊贵,感谢和开心。我觉得这样的话,非日本第一的男儿,是说不出的。

我收到了明信片以后,坦率地跟山岸さん表露了心情:“三田是个很好的小伙子哪。真的,他有些地方不错。“然后我从心底里想要向山岸さん,为我的无知道歉。然后我改变了主意,想要和山岸握手。

虽然我说我不懂诗,但我也是日夜不辍,寻找真实的文章的男人。这和一个纯粹的文盲的情况不一样——我觉得我也有一点想要懂诗。就算是山岸さん说“他不错。他可能是最好的”,我为我的无知而羞愧的时候,我的胸腔的深处,也并非没有一点不满:“真的吗?”我好像有一种乡巴佬固执的一面,除非人家在我眼前给我明白的证据,否则不肯相信别人。我的性子里有一面很像多马——到最后都在怀疑基督的复活。这样不行的。“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对这样的固执,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我也有心好、单纯的一面,决不是像多马一样彻底的顽固者。不过,我好像有一点这样的素质,如果我不留意的话,能让我以后变成个糟老头子。我那时对于山岸さん的判断,没能直接全部相信。心里的角落里,仍然留着一种疑惧:“真的吗?”

但是,接到这封“请您死去”的信以后,我胸中的屏障轰然崩解,觉得一阵凉风飒飒地吹了过来。

我很高兴。我觉得他给我说得特别好。这个说法高妙无比。我收到过很多上了战场的朋友的信,各式各样,都写得不错,但只有三田君,能够不加思索、自然地跟我说:“请您死去”。这个说法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能说出来的。看着他说的调子这么自然,我觉得三田君最后得到了一流的诗人的资格。我尊敬被称为诗人的人。如果他们是纯粹的诗人的话,我觉得他们处于人间之上,的确是天使。于是,我对世间的诗人期待很高,所以我才会对他们几乎个个都充满失望。他们中的许多都是装腔作势的怪人,自己明明不是天使,却也自称诗人。但三田君并非如此。我相信他一定跟山岸さん说的一样,是“最好的诗人”的一个。是什么东西能让三田君写出这么美的信来?我清楚地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是很后来的事情了。不管怎么样,我能够对山岸さん的观点心悦诚服,这件事情让我不禁高兴起来。

我给山岸さん这么说:“三田君很不错。真的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一个谦恭的求和。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事情能比和解快乐。跟山岸さん一样,我现在觉得三田君是“最好”的了。我对三田君今后诗歌的道路,怀着极大的期待。但是三田君的作品最后用一个完全不同的形式,漂亮地收了尾——玉碎于阿图岛。

>> 您好吗?
>> 我从遥远的天空寄来问候。
>> 我到了驻地,一切安好。
>> 为了大的文学,
>> 请您死去。
>> 我也会死去,
>> 为了这场战争。

我把三田君的信又一次抄下来。他从踏进驻地的第一步起,好像就作好了死的准备。他不是为了自身而死。这是崇高的献身的决心。一个下了如此严肃的决意的人,是不会说出复杂的理由来的。他说话的方式并不激动,而总是明朗单纯。于是他写的文章,让人看到非比寻常的严正的决意。我一次又一次地读着,就开始觉得三田君的这封短短的信是极高明的诗了。就算我没有听到阿图岛玉碎的报道,我也能因为这封信本身,从内心深处尊敬这个年少的朋友。将纯粹的献身作为人世间最美的东西,憧憬它,努力实现它——在这件事情上,军人、诗人、和我这样街头巷尾的写作者,没有任何区别。

今年五月底,我在广播里听到阿图岛玉碎的新闻,一点也没有想到三田君会是这次玉碎中的一尊神。我们甚至连三田在哪里打仗都不知道。

从八月底开始,阿图玉碎的皇皇二千余尊神的御名开始出现在报纸上。我非常仔细地一一详看列出来的御名,很快就发现了“三田循司”。我决不是有意在找三田君的名字,但是不知为什么,我非常仔细地看了报纸的那一面。我看到三田循司的名字时惊讶了一下,但同时也觉得这是自然不过的事情。我甚至起了一种感觉:从一开始,我就在找这个名字。我跟家里人说的时候,他们变了颜色,有些惊愕,但是对于我,却有一种强烈的首肯的感觉——“没错,真是这样呢”。

尽管不愿如此,那天我还是静不下来。我给山岸さん写了张明信片。

我记得我写的东西大概是这样:“我刚在报纸上看到,三田君成了阿图玉碎的一尊神。请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来纪念三田君。”

过了两三天,山岸さん作了答。山岸さん大概是说,那天他也是从报纸上第一次知道了三田君在阿图玉碎的消息。他有计划来整理出版三田君的遗作,所以想之后的某一天,跟我会个面,一起讨论。另外,他在明信片上说:想把遗稿集题作《北极星》,小生和三田有一天晚上聊天,说到了北极星,关于这个,想要写点什么。

过了不久,山岸さん到了三鹰的陋室来,带来了一个大眼睛的高高的男青年。

“这是三田的弟弟,”山岸介绍道。我们互相问了好。真像啊。我觉得他腼腆的笑容跟哥哥一模一样。

我收到了弟弟的一些礼物——桐木的木屐,和一篮苹果。山岸さん注释道:“我家里也收到了苹果和木屐。苹果还没有熟透,所以最好放两三天再吃。木屐的话,我们俩一人一双了。礼物不错吧?”

弟弟说,他想找天晚上,跟我们聊他的哥哥,然后询问遗稿收集的事情,所以他前一天就从花卷上京来了。

我们三个人在我家里讨论了搜集遗稿的事情。

我问山岸さん:“把他的诗全部登出来吗?”

“恩,大概是个好想法。”

我还是有点反对:“虽然初期的诗不是特别好。”我习惯性的乡下人的固执。我肯定是个小糟老头子。

山岸さん苦笑道:“你就会这么说。”然后他好像突然敏锐了起来。“所以呀,千万不能比太宰早死。你要是早死了,以后他怎么说你,你都不会知道。”

我想把三田君的那封来信用大大的活字印在开卷第一页。之后的诗,用小号字也可以。对这封信的字字句句,我就有这么喜欢。

>> 您好吗?
>> 我从遥远的天空寄来问候。
>> 我到了驻地,一切安好。
>> 为了大的文学,
>> 请您死去。
>> 我也会死去,
>> 为了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