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9, 2010

太宰治:散华

两年前左右的译稿吧,时不时地会polish一下,先这么拿出来见人了。先说一句,这是一篇内容十分反动的小说。这里我是说反动的本义,不是因为我党的存在而长出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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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打算把题目拟成“玉碎”的,就在稿纸上信笔写下:“玉碎”。但是这个说法这么美,拿来当我的粗糙的小说的题目,觉得太过糟蹋。我就擦掉了“玉碎”二字,改题作“散华”。

今年,我跟两个朋友作了别。早春时候,三井君死了。此后的五月,三田君在北方的孤岛玉碎。三井君和三田君都只有二十六七岁左右。

三井君写小说。每次一篇写好,他都会带着小说,兴高采烈地冲到我家。他一过来开门的时候,玄关门就会极大声地嘎嘎嘎几下。他只有在带着作品过来的时候,会嘎嘎嘎地大声开门。没有作品的话,他开门轻轻的。所以,每当我家的玄关门嘎嘎嘎,三井君开门进来的时候,我马上就明白了,哦,三井,他又写完一篇小说了。三井君的小说时常有澄澈的美,但总的来说是东倒西歪,怎么都站不直。都是没有脊梁骨的小说。然而他的小说竟就渐渐写得好了起来,不过我还是一直批评,到他死为止也没有表扬过一次。他好像是肺不好。但是他不大爱跟我说他的病。

“我没味儿吧?”有一天,他突然这么说,“我身上很臭的吧?”

那天,三井君从进我房间开始,身上就有味道。

“没呢,哪里的事。”

“真的?没味儿?”

我总不能这样说吧:不是,你臭着呢。

“这两三天我一直在吃蒜头。要是太臭了,我就回去。”

“没呢,哪里的事。”我当时就明白,他的体格已经弱了很多了。

我拜托三井君的好友,你给他点严厉些的建议怎么样,比如跟他说他不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行的,现在写也写不出来什么好东西,等他身体好转过来,到时候不管是小说还是别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类的。大概三井君的好友向三井君传了我的话。从此之后,三井君就不再来我家了。

三井君自从不再来我家之后,第三个月还是第四个月,就死了。我是从三井君的好友的明信片那里,收到他离世的消息的。在这个时代,年轻人身体不好,也进不了兵队,在病床上呼出最后一口气,颇为可哀。后来从三井君的好友那里听说,三井君好像没有什么治疗疾病的心思。虽然三井君破落的一家,只有母亲跟他两个人,但是三井君就算在病势相当严重之后,也时常会离开母亲的视线,起床溜走,进城去吃红豆沙之类的东西,晚上很晚才回来。母亲虽然不安,但是在心里的一角,还觉得三井君既然能够这么无所谓地出门,该是有很好的精神头;于是觉得他还好还好。三井君好像在死前两三天,都还在尝试这么轻轻松松地去散步。三井君临终的美,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虽然我不很愿意使用“美”这类无责任、吊儿郎当的巧言,但是这件事情实际上就是美的,没办法不这么说。三井君躺着,静静地跟在床头做针线活的母亲说点有的没有的闲话。突然就不作声了。只不过就这样。在天气和暖,没有一丝微风的春日里,樱花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自己落下来,像满溢似的,就出来了一阵小小的花吹雪。比如有这样的事情,桌上的茶杯里,放着一大朵的蔷薇,它在深夜散落下来,像断裂一样。这不是因为风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掉下去的,它是与天地的叹息一同谢去的。它是被空中飞翔的神的白绢衣的下摆拂下去的。我就想,三井君是不是神最亲爱的宠儿呢。我想他是不是有高贵的品性,高贵得我这样的人不能明了。我认为,对人来说,最高的荣冠,除了一个美的临终,别无他物。至于三井君的小说写得好与不好,完全无关紧要。

另外一个人,也是我的一个年轻朋友——三田循司君。他在今年五月玉碎,死时的美出于常人。说到三田君,就连“散华”这个词,都有一点失色。他在北方的孤岛,绽放了玉碎的华采,成为了护国之神。

三田君第一次上我这里来,是昭和十五年(1940年)晚秋的事情吧。一天晚上,他和户石君两个人,到我三鹰的陋室来访。第一次好像就是那时候。我该去再问一下户石君,确认确认,不过他也成了一个帅帅的兵队さん了。他最近写信过来说:

“我在野营地听说了三田さん的事情,起了言语不能尽述的感觉。原野里开满了桔梗和女郎花,于是我尤其的孤独。他死得很像个三田さん的样子。虽然不久以后,我也会让您看到,我会做一件不耻为三田さん的挚友的事情。”

写出这样的信的状态下,没什么必要马上去问他。

他们第一次上我这里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东京帝大国文科的学生。三田君出生在岩手县花卷町,户石君是仙台,两人都是第二高等学校毕业的。因为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有些模糊,但还记得是在晚秋(说不定已然是初冬了)的一天夜里,他们一同到我三鹰的陋室来访;户石君穿了一件碎白点的和服,外面是斜纹哔叽的和服裙子;三田君穿着学生服;于是我们围桌而坐;户石君靠着凹间坐着,而三田君坐在我的左边。

那天晚上的话题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户石君关于浪漫主义、新体制之类的事情提了些天真的问题。那天主要就是我和户石君两人对话,而三田君笑着,坐在一旁听,时不时模糊地点头。因为他点头的方式,每次能敏锐地捕捉到我言谈里最关键的时刻,所以我虽然是朝着户石君这边说话,但对左边的三田君留意更多。不是说哪种人比哪种人要好。人好像在这件事情上分成两型。如果是这样的两个人来我这里的话,其中一个,在多数情况下,会专注于兴高采烈地连发愚问。就算被我嘲笑,也保持哎呀不敢当不敢当的态度,对我的回应毫不关心,而是尽其所能使大家的气氛不要僵掉。而另外那个人,会坐在稍靠一边的角落里,默默地倾听我说的话。虽然说“连发愚问”,但我不是说第一种人是愚蠢的人,他才连发愚问。就他来说,他很清楚他提出来的一般都会是无聊的问题。所谓问题,基本上都是蠢问题;而且,一个人要是不请而至,去一个前辈家里,热衷于提敏锐尖刻的问题,问得前辈面红耳赤,这样的人才真是个八格或者疯子。这种装模作样,我可看不惯。一个提出蠢问题的人,是下定决心去做大家的牺牲的。他提出无聊的蠢问题的时候,自己总是不敢当不敢当的样子。这是一种高贵的牺牲心的表现。两个人一起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一般就会有一个人自愿做在座各位的牺牲。奇妙的是,这个牺牲者,一定会坐在上座。而且毫无例外,他一定是个美男子。而且一定穿着入时。说不定是在和服裙子的背后插一把扇子的那种人。虽然户石君过来的时候,和服裙子背后从来没有插过扇子,还是没有超出老例——他是个阳光美男子。户石君有一次沉痛地向我述怀道:

“有张好看的脸,可真是个不幸呀。”

我笑喷了。真是个出人意料的人。户石君是剑道三段,人差不多有六尺高。我对户石君巨大的体形,偷偷怀着同情心。他要是去了兵队,没有合身的制服,我担心他一定很招人注意,被嘲笑,承受倍于他人的艰难。但是,户石写信过来说:

“队里有两三个人身高比小生还要高。但是小生发现,所谓smart,看起来是以五尺八寸五分为最佳。”

他看起来对此真的深信不疑——五尺八寸五分的smart。我真得说,他是和煦如春风的人。他甚至说:

“我的脸也有一些缺点,虽然可能没有人注意得到。”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他在,我们大家就能笑得很热闹。

我不知道户石君是不是心底里一直自我陶醉。说不定他一点自我陶醉也没有,只是为了让大家开心,就发挥他的牺牲心,演出了小丑的角色。反正东北人的幽默感一般都很自相矛盾。

跟快活迷人的户石君比起来,三田君非常质朴。那时候的文科生基本上都留长头发,但是三田君从一开始,就是剃的光头。他戴着眼镜,好像是钢框的。他的头很大,前额突出,眼睛有神采。换个俗套的说法,他有着“哲学家式”的风貌。出于天性,他不爱说话,但是他在理解人家说什么的时候,非常敏锐。他会跟户石君一起来,有时候也甚至在雨里一个人来,浑身湿透。他也会跟其他二高毕业的帝大生一起来。我们经常在三鹰站门口的关东煮店、寿司店之类的地方喝酒。三田君就算喝酒的时候也很规矩。而酒席上,户石君则是花里胡哨地瞎闹。

但是对户石君来说,三田君有些不好对付。三田君和户石君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结结巴巴地指出户石君精神的松弛。他会攻击说:“你就不能严肃点吗?”这类的话,就连击剑第三名的户石君,也哑口无言,然后到我这里来倾诉。

“因为三田さん是这么正经的人,我跟他完全搭不上。我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无可指摘,但我最后就搞不清楚我怎么做才好。”

这个几乎六尺高的伟男子,就差点没哭了。原因不论,我有个嗜好,非要支持战况不佳的那边不可。于是,有一天我就跟三田君这么说:

“人是不可以不正经的。但是只因为一个人笑嘻嘻的,就断定他不正经,是错的。”

敏感的三田君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此后,他就不大上我这里来了。同时,三田君的身体状况不好,进了医院。

我经常收到这样的明信片:“我很痛苦。请送点鼓励的话过来。”

但是只要有人真诚地找我要“鼓励的话”什么的,我就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那时,我什么“好话”都送不出去,写的回信,颇有些不冷不热。

三田君身体康复以后,就开始去他宿舍附近的山岸さん家,热心地学习诗歌。山岸さん是我们的前辈,一个笃实的文学者。他诚恳地指导着,不仅是三田君,还有另外四五个学生对小说和诗歌的学习。山岸さん已经教出了两三个年轻诗人,出版了精彩的诗集,很得到世间达识之士的推颂。

那时候我问山岸さん:“三田君怎么样?”

山岸さん想了想说:“他不错。他可能是最好的。”

“啊?”我这么想,然后就脸红了。我没有能看出三田君才华的眼光。我起了不合时宜的想法:我是个俗人,懂不了诗的世界。我觉得三田君离开我这里,去山岸さん那里,对他自己来说很好。

就算三田君还来我这里的时候,他都给我看过两三样他的作品,我没有欣赏这么多,而户石君却特别受到感动,兴高采烈,好像完全是他自己写出了杰作一样:

“这次三田さん的诗是杰作。请仔细再读一遍。”

但是我还是不相信,能杰作到这个地步。这些当然不是下品的诗,一点一点俗气也没有,但是对我来说,还不够满意。

我没有赞扬这些诗。

但是大概我不懂诗这个东西。听到山岸さん的判断——“他不错”,我就觉得应该读一次三田君后来的诗。我觉得说不定三田君在山岸さん的指导下,水平有了迅速的上升。

但是,我还没有接到三田君的新作,他就从大学毕业,随即就出征了。

我现在手边,一共有四封三田君出征后的来信。我觉得我应该还收到过两三封,但是我习惯于不保存别人给我的来信,抽屉里还能有他四封,已经够难得的。我必须无奈地承认,另外两三封,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 太宰さん,您身体好吗?
>> 没有浮现出什么新的想法。
>> 三心两意地跟随着大流前进,
>> 如此
>> 军人第一年生。
>> 现在,
>> “诗”
>> 并没有在头脑里流动似的。
>> 东京的天气如何?

这是四封信的第一封。那时候,三田君还在原部队接受训练。这封信结结巴巴,娇滴滴的。因为这种诚实独特的温柔感受说得太直白了,于是我觉得有点不安。他不是那个山岸断为“最好”的人吗?我有一点不满——他不能再好一点吗?我跟年少的人交朋友,从来不考虑他们的年龄。对我来说,仅仅因为他们年轻,就同情或者宠爱他们,我做不到。在我这里,没有宠爱这件事情的空间。我对朋友保持尊敬的态度,不分年少年长。所以,就算是跟年少的朋友,我也会直接提出各种不满。大概这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的狭小气量吧。我就是没有办法看到三田写这么天真的信过来。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写了一封信。同样是原部队寄来的。

>> 拜启。
>> 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了。
>> 您身体好吗?
>> 我现在可以说完全
>> 什么也没有了。
>> 我简直要哭了,
>> 但是,
>> 我有信念,我在坚持。

跟上一封信一比较,我觉得他的艰苦开始沉潜下来,有一些充实了。我给三田寄了支持的话过去。但我还是没有觉得他是第一等的日本男儿。过了很久,我从函馆收到一封信。

>> 太宰さん,您好吗?
>> 我很好。
>> 必须越来越努力。
>> 请您好好照顾身体。
>> 祈愿您奋斗努力。
>> 此后,blank。

这么抄信的时候,我完全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这封信真可怜。“必须越来越努力”这样的话,大概是说三田自己,但是这样说着,让我觉得好像同时也在说我,于是我有点难为情。他写“blank”,是说他自己。但是除了“您好吗?我很好”以外,他好像没有别的要说的事情。如果没有纯粹的冲动,一行文章也不要写下——所谓“诗人气质”,这里展现得是这么清晰。

但是我写《散华》这篇小说,不是想说上面那三封信的。我从一开始,都只有一个想法。我想写下我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感动。这是一封从北海派遣xx部队寄来的信。我收到信的时候,无法知道xx部队是守备阿图岛的高贵的部队。而且,就算我知道阿图岛,但是因为我不可能对此后的玉碎有预感,我看到xx部队的名字时,也不会有特别的惊讶。我是被三田君的明信片的文章感动的。

>> 您好吗?
>> 我从遥远的天空寄来问候。
>> 我到了驻地,一切安好。
>> 为了大的文学,
>> 请您死去。
>> 我也会死去,
>> 为了这场战争。

三田君的话——“请您死去”,对我来说无比尊贵,感谢和开心。我觉得这样的话,非日本第一的男儿,是说不出的。

我收到了明信片以后,坦率地跟山岸さん表露了心情:“三田是个很好的小伙子哪。真的,他有些地方不错。“然后我从心底里想要向山岸さん,为我的无知道歉。然后我改变了主意,想要和山岸握手。

虽然我说我不懂诗,但我也是日夜不辍,寻找真实的文章的男人。这和一个纯粹的文盲的情况不一样——我觉得我也有一点想要懂诗。就算是山岸さん说“他不错。他可能是最好的”,我为我的无知而羞愧的时候,我的胸腔的深处,也并非没有一点不满:“真的吗?”我好像有一种乡巴佬固执的一面,除非人家在我眼前给我明白的证据,否则不肯相信别人。我的性子里有一面很像多马——到最后都在怀疑基督的复活。这样不行的。“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对这样的固执,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我也有心好、单纯的一面,决不是像多马一样彻底的顽固者。不过,我好像有一点这样的素质,如果我不留意的话,能让我以后变成个糟老头子。我那时对于山岸さん的判断,没能直接全部相信。心里的角落里,仍然留着一种疑惧:“真的吗?”

但是,接到这封“请您死去”的信以后,我胸中的屏障轰然崩解,觉得一阵凉风飒飒地吹了过来。

我很高兴。我觉得他给我说得特别好。这个说法高妙无比。我收到过很多上了战场的朋友的信,各式各样,都写得不错,但只有三田君,能够不加思索、自然地跟我说:“请您死去”。这个说法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能说出来的。看着他说的调子这么自然,我觉得三田君最后得到了一流的诗人的资格。我尊敬被称为诗人的人。如果他们是纯粹的诗人的话,我觉得他们处于人间之上,的确是天使。于是,我对世间的诗人期待很高,所以我才会对他们几乎个个都充满失望。他们中的许多都是装腔作势的怪人,自己明明不是天使,却也自称诗人。但三田君并非如此。我相信他一定跟山岸さん说的一样,是“最好的诗人”的一个。是什么东西能让三田君写出这么美的信来?我清楚地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是很后来的事情了。不管怎么样,我能够对山岸さん的观点心悦诚服,这件事情让我不禁高兴起来。

我给山岸さん这么说:“三田君很不错。真的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一个谦恭的求和。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事情能比和解快乐。跟山岸さん一样,我现在觉得三田君是“最好”的了。我对三田君今后诗歌的道路,怀着极大的期待。但是三田君的作品最后用一个完全不同的形式,漂亮地收了尾——玉碎于阿图岛。

>> 您好吗?
>> 我从遥远的天空寄来问候。
>> 我到了驻地,一切安好。
>> 为了大的文学,
>> 请您死去。
>> 我也会死去,
>> 为了这场战争。

我把三田君的信又一次抄下来。他从踏进驻地的第一步起,好像就作好了死的准备。他不是为了自身而死。这是崇高的献身的决心。一个下了如此严肃的决意的人,是不会说出复杂的理由来的。他说话的方式并不激动,而总是明朗单纯。于是他写的文章,让人看到非比寻常的严正的决意。我一次又一次地读着,就开始觉得三田君的这封短短的信是极高明的诗了。就算我没有听到阿图岛玉碎的报道,我也能因为这封信本身,从内心深处尊敬这个年少的朋友。将纯粹的献身作为人世间最美的东西,憧憬它,努力实现它——在这件事情上,军人、诗人、和我这样街头巷尾的写作者,没有任何区别。

今年五月底,我在广播里听到阿图岛玉碎的新闻,一点也没有想到三田君会是这次玉碎中的一尊神。我们甚至连三田在哪里打仗都不知道。

从八月底开始,阿图玉碎的皇皇二千余尊神的御名开始出现在报纸上。我非常仔细地一一详看列出来的御名,很快就发现了“三田循司”。我决不是有意在找三田君的名字,但是不知为什么,我非常仔细地看了报纸的那一面。我看到三田循司的名字时惊讶了一下,但同时也觉得这是自然不过的事情。我甚至起了一种感觉:从一开始,我就在找这个名字。我跟家里人说的时候,他们变了颜色,有些惊愕,但是对于我,却有一种强烈的首肯的感觉——“没错,真是这样呢”。

尽管不愿如此,那天我还是静不下来。我给山岸さん写了张明信片。

我记得我写的东西大概是这样:“我刚在报纸上看到,三田君成了阿图玉碎的一尊神。请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来纪念三田君。”

过了两三天,山岸さん作了答。山岸さん大概是说,那天他也是从报纸上第一次知道了三田君在阿图玉碎的消息。他有计划来整理出版三田君的遗作,所以想之后的某一天,跟我会个面,一起讨论。另外,他在明信片上说:想把遗稿集题作《北极星》,小生和三田有一天晚上聊天,说到了北极星,关于这个,想要写点什么。

过了不久,山岸さん到了三鹰的陋室来,带来了一个大眼睛的高高的男青年。

“这是三田的弟弟,”山岸介绍道。我们互相问了好。真像啊。我觉得他腼腆的笑容跟哥哥一模一样。

我收到了弟弟的一些礼物——桐木的木屐,和一篮苹果。山岸さん注释道:“我家里也收到了苹果和木屐。苹果还没有熟透,所以最好放两三天再吃。木屐的话,我们俩一人一双了。礼物不错吧?”

弟弟说,他想找天晚上,跟我们聊他的哥哥,然后询问遗稿收集的事情,所以他前一天就从花卷上京来了。

我们三个人在我家里讨论了搜集遗稿的事情。

我问山岸さん:“把他的诗全部登出来吗?”

“恩,大概是个好想法。”

我还是有点反对:“虽然初期的诗不是特别好。”我习惯性的乡下人的固执。我肯定是个小糟老头子。

山岸さん苦笑道:“你就会这么说。”然后他好像突然敏锐了起来。“所以呀,千万不能比太宰早死。你要是早死了,以后他怎么说你,你都不会知道。”

我想把三田君的那封来信用大大的活字印在开卷第一页。之后的诗,用小号字也可以。对这封信的字字句句,我就有这么喜欢。

>> 您好吗?
>> 我从遥远的天空寄来问候。
>> 我到了驻地,一切安好。
>> 为了大的文学,
>> 请您死去。
>> 我也会死去,
>> 为了这场战争。

Friday, August 6, 2010

门捉:对半儿

某甲想要一个大木头箱子。很沉。一寸都搬不动。

某乙一无所获,于是伸出了援手。“一起来?”

答曰:“好。”

这个没有碰到什么值钱货的人,双手力气大大地把箱子搬起来,使劲儿一抬背在了背上。

两个人出去了。

箱子真的很沉。搬的人被压的慌,腿都往里面弯了。但是他想到即将到来的报酬,就忍着重压走了下去。

看到箱子的那个人比起来就算瘦骨伶仃了。他用手牢牢抓住箱子,满心想着箱子是他自己的。

两个人到了一个安全的所在,搬箱子的人就把它放在了地上。他问道:“那我分多少?”

“四分之一。”

“太少了。”

“没有,太多了。箱子是我找到的。”

“是,但是这么长一路是谁搬的?”

“那就对半儿?”

“行。开吧!”

箱子打开了。里面蹦出来一个手里持剑的人,把争议双方砍成了四半。

Tuesday, March 23, 2010

Semonides, 片断 1

(自West转译)
小伙呀,惊雷滚滚的宙斯控制着
一切的结果,使得变成他所想要的

ὦ παῖ, τέλος μὲν Ζεὺς ἔχει βαρύκτυπος
πάντων ὅσ' ἐστὶ καὶ τίθησ' ὅκῃ θέλει,

人没有先知先觉,而每一天
他们生活着,像牛,一点也不知道
神会怎么让每件事情结束

νοῦς δ' οὐκ ἐπ' ἀνθρώποισιν, ἀλλ' ἐπήμεροι
ἃ δὴ βοτὰ ζόουσιν, οὐδὲν εἰδότες
ὅκως ἕκαστον ἐκτελευτήσει θεός.

但每个人还是在无谓的行为
的全程,吸吮着希望、信仰,有的
等着明天,有的等着换季

ἐλπὶς δὲ πάντας κἀπιπειθείη τρέφει
ἄπρηκτον ὁρμαίνοντας· οἳ μὲν ἡμέρην
μένουσιν ἐλθεῖν, οἳ δ' ἐτέων περιτροπάς·

没有人不觉得,到了明年他就会变成
财神爷或者诸君子的偏爱

νέωτα δ' οὐδεὶς ὅστις οὐ δοκεῖ βροτῶν
Πλούτῳ τε κἀγαθοῖσιν ἵξεσθαι φίλος.

但是有的早已被老年征服
在实现目标以前,别的人屈服于
可怕的疾病,别的战死疆场
由阎王爷护送着进到地底下去,还有的
遭了暴风雨的打,死在海里
还因为咸而紫色的深的无尽的波浪
他们在陆地上,讨不到一口饭吃

φθάνει δὲ τὸν μὲν γῆρας ἄζηλον λαβὸν
πρὶν τέρμ' ἵκηται, τοὺς δὲ δύστηνοι βροτῶν
φθείρουσ' νοῦσοι, τοὺς δ' Ἄρει δεδμημένους
πέμπει μελαίνης Ἀΐδης ὑπὸ χθονός·
οἳ δ' ἐν θαλάσσῃ λαίλαπι κλονεόμενοι
καὶ κύμασιν πολλοῖσι πορφυρῆς ἁλὸς
θνήσκουσιν, εὖτ' ἂν μὴ δυνήσωνται ζόειν.

还有的人把自己套在绳圈里
按照自己的选择离开了阳光

οἳ δ' ἀγχόνην ἅψαντο δυστήνῳ μόρῳ
καὐτάγρετοι λείπουσιν ἡλίου φάος.

于是没有恶事不会发生,而是有万种
我们无法预计的危险等待着
我们凡人。如果我可以的话
我们不会执着于悲伤不放,也不会一直
通过往日的悲伤来折磨自己了

οὕτω κακῶν ἄπ' οὐδέν, ἀλλὰ μυρίαι
βροτοῖσι κῆρες κἀνεπίφραστοι δύαι
καὶ πήματ' ἐστίν. εἰ δ' ἐμοὶ πιθοίατο,
οὐκ ἂν κακῶν ἐρῷμεν, οὐδ' ἐπ' ἄλγεσι
κακοῖv ἔχοντες θυμὸν αἰκιζοίμεθα.

Sunday, January 10, 2010

《柳叶刀》(Lancet)社论:科学造假:中国需要行动

(《柳叶刀》是医学界最权威的杂志,其地位接近《Nature》《Science》等在自然科学中的地位。)

2009年12月19日,《晶体学报E卷》(Acta Crystallographica Section E)向科学共同体警告称,该杂志2007年所出版的论文存在一个耻辱的造假模式。得到揭露的是至少70个虚假的晶体结构,其来源主要是中国吉安井冈山大学的钟华和刘涛所领导的两个科研组。各作者目前均已同意撤回钟华所发表的41篇,以及刘涛所发表的29篇论文。令人惊愕的是,这样大规模的恶性行为竟然未被同行评审的制度查出,以及,在晶体结构一经发表就会被收入公共数据库的情况下,真相的揭露竟然如此缓慢。

在中国,几乎所有研究经费,均为政府所控制。与其他国家类似,研究者为了得到经费,要在高影响力的期刊上发表尽可能多的论文。根据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以及其他资料来源,2008年中国的作者发表了271 000篇论文,约占世界总数的11.5%。本次事件并非是中国首次出现学术造假。2006年,为了回应六次广受关注的科学失范事件,科技部颁发了对国家资助的研究计划进行监管的条例。2009年3月19日,一项新颁布的通知,其目的在于防止高等教育机构的学术失范行为——对违反新规则的处分,包括警告、开除以及诉诸法律。研究计划可以被暂停或终止,资助可以撤回,荣誉奖项也将可以取消。

这样大规模的造假令人失望——一方面,这样的事件明显带来对研究时间和金钱的极大浪费,而且很有可能的是,不管最后处分如何,牵连其中的研究者、学术机构、杂志都会承受与事件规模不相当的名誉损失。很明显,中国政府需要正视这次事件的提醒,严格化对研究伦理教学和研究本身的标准,以及建立起稳健透明的程序,用于处理科学失范的嫌疑情况;这样,进一步的造假可以得到防止。

如果胡锦涛对2020年中国成为科研强国的目标能够得到信任,中国必须在科学诚信上,发挥更强的领导力。

原文:来自thelancet.com —— 转载请著名来源

Monday, November 23, 2009

试译荷马,第n+1次

走在路上背诵/朗读了几句荷马,于是就试着把节奏感给约成中国话:

请你把/愤怒来/歌唱,女神!阿喀琉/斯的
μῆνιν ἄ/ειδε θε/ά Πη/ληιά/δεω Ἀχι/λῆος
可怕的/愤怒给/希腊人/带来/万种/哀愁
οὐλομέ/νην ἣ / μυρί' Α/χαιοῖς / ἄλγε' ἔ/θηκεν
愤怒把许多英勇的灵魂送进了冥府
英雄们,他们的尸体任由野狗鸟类
啄食,于是宙斯的计划得以完成
那时候两人刚开始分立在两头争吵
阿特柔斯家的国王和神圣的阿喀琉斯

Monday, October 12, 2009

柴田翔《别矣,我等之日日》序章

那段时间,我一般是打完工回来之类的,就会去旧书店。然后就拿起来随便瞅着的哪本书,时间就过去了。有时光是看着书脊,三十分钟、一个钟头就给站没了。这么干的时候,我与其说是在读书名,不如说是在看变色的纸、褪色的字儿、弄破的地方、要么是染污;也就是说,我是在看这本书上叫做阴影的东西。

这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不过,我们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不是在浪费时间的呢。而且,我那时从我自己来说,也是个爱书家。

不管在哪家旧书店,店门口都会并排摆一堆“均一本”,一本卖二十日元左右。虽然没准备买,我倒经常是把这样的书拿起来看。这么多染上污渍、变得可怜兮兮的书。我一本一本地区分开看这些书,就会在《育儿法》《避孕法》或者《革命与斗争》这类名字的书里面,发现混杂着老旧的英文文学相关翻译书,题名就连研究生学英文文学的我好像都没有听说过。译者多数也是没人知道了的人。我把这样的书拿起来,不看正文,只看译者的后记。一般来说,这里面就会用激情四溢的调子,力说这本不大出名的书,绍介到日本,是意义多么重大的一件事情。这本书说不定就是这个人一辈子出的唯一一本书。所以,这样的后记看起来怕也很有点兴奋的样子。然后,译者怀着如此期待出版出来的书,却基本上没有人知道,最后被塞进了城乡接合部的旧书店的均一本里面。

虽然这样,我也没多想去挑这样的后记的毛病。这种有点傲慢的语言,为日本的文学观纠偏的学者气的严正的调子里面,却能感到一种无意识的快乐,来源于生平都系在上头,兹事体大的兴奋感。这就非常像以前我的朋友、一个女学生自杀的时候,她的学生朋友们,在为她的死感到难过的同时,还是会无意识地表现出来的一种快活,或者说成是愉悦都可以的一个东西。不过,他们当了译者,出了书这件事儿当然重大得很,他们当然有权利为此感到有点兴奋,高兴起来。如果生的结局是各种浪费时间的堆积的话,在浪费时间之暇,能稍微投入那么一下,或者说能有一种休息时间,看起来像是在投入一样,不是坏事。我这么站在一堆略微染污的旧书中间的时候,就会起“就连我”这样的想法。就连我,再过半年的样子,就会进地方的大学,当个外语老师,很快就也会出一本翻译书了吧。然后那时,就连我也肯定会有点兴奋,写篇激情四溢的后记,然后在短时间里,大概能是幸福的。

Thursday, September 10, 2009

Faruqi诗歌教程 (1,2/8)

(一直没有贴,干脆贴出来吧)
S.R.Faruqi是当代乌尔都语文学的头牌人物,现在住在印度安拉哈巴德。
(转自the Annual of Urdu Studies,minus273由Mehr Afshan Farooqi英译转译。

Part I

1. 合格律高于不合格律。

2. 因为散文诗合格律,所以高于散文。

3. 不可证伪的比可证伪的好。

4. 蕴藏的暗喻比解释好。

5. 多义性高于清晰。

6. 精炼高于过分的细节。

7. 暗喻高于明喻。

8. 象征(symbol)高于暗喻。(但是,symbol难以找到,所以不如去找暗喻。)

9. 猜不到的词高于猜得到的。

10. 明喻高于不加修饰的言说。

11. 形象高于明喻。包含形象的明喻高于单纯的明喻,也高于单纯的形象。

12. 包含形象的暗喻高于平常的暗喻,也高于平常的形象。

13. 这样,包含形象的词语高于其他词语,因为形象为它们增添了价值。

Part II

1. 使用互相之间意义有亲缘关系的词语不劣于词语游戏。

2. 词语游戏同时有创造意义的游戏的效果。

3. 使用了词语游戏的言说高于没有词语游戏,也没有别的意义游戏的言说。

4. 最伟大的一款词语游戏,或曰意义游戏,是一次言说里所有或多数词语都互相有某一种亲缘关系的情况。

5. 不管词语游戏的性质如何,它总能够增添诗的装饰。

6. 装饰不是诗病,因为它的效果可以算作意义的一部分。

7. 暗喻、明喻、形象、symbol不是单纯的装饰;它们是诗歌的本质品性。

8. 说“好的词语游戏应该是不可见的”,这么说是错误的。如果一个东西看不到,我们怎么知道它的好处呢?

9. 如果暗喻、明喻、形象和symbol是诗歌的本质品性,那么词语游戏是我们的语言(乌尔都语)的本质品性.

10. 如果一个人要达到表达的持续力量,不可逃脱词语游戏。使用二流暗喻的能力比使用二流词语游戏的能力更为常见。这是因为暗喻藏在语言本身之中,而词语游戏依赖于对一种语言的敏感性:一个人非得知道语言的敏感性不可,才能够达到词语游戏。我们中的多数目前没有品鉴我们的语言的敏感性的能力。

11. 两行的sheʿr(一个对句)的美同时也依靠两行之间有着多少联系,以及是怎么样的联系。

12. 词语游戏对于建立sheʿr两行之间的联系极端有用。